同命运的鱼:看电影《黄金时代》

元蕤 2015-04-14 10:57 来源:作者授权

有人调侃电影《黄金时代》,将其称之为“被嫌弃的萧红的一生”。我想他们只是抱了看客的态度,在追逐着她情感的绯闻。


    有人调侃电影《黄金时代》,将其称之为“被嫌弃的萧红的一生”。我想他们只是抱了看客的态度,在追逐着她情感的绯闻。其实萧红的人生绝不是“被”字打头的,就感情上而言,汪恩甲也好、萧军也好、端木蕻良也好,都是她自主的选择,从没有悔过;遑论文学。电影里那场哈尔滨大水,彻场回荡着具有俄罗斯民族风情的调子,水波粼粼,泛的是金色的光;大着肚子的萧红夹一根烟卷,叫嚷着老伯请他来到自己的窗下——她不是和萧军相拥在漫天的洪水里的,而是自己从窗台上蹦跶下来的。
 
    我想起萧红的《商市街》里,有一篇《同命运的小鱼》。那条鱼没了水的滋润,便干涸像是死了的;一旦放它到水里恢复一阵,就又活过来。它被剥去了肚子,肠子都流出来了;鱼鳞沁着血,一只眼睛也在地板上翻腾时受了伤,但“我”和郎华都执拗地觉得,它一定不会死。小鱼就这样生而复死,死而复生,终究还是死掉了,被送到了垃圾桶里去。萧红自比小鱼,自由、顽强,又渺小、脆弱;她才情胜于男子,却不得不依附于他们。她在日本伏案给萧军写信,说:“……这真是黄金时代,是在笼子里过的。”她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写作,可现实却和期望相去甚远。她似乎被囚于这个时代的笼子,饥寒交迫;但苦难的笼子也正是成就了作家萧红,恰似她给萧军写信的那个月夜,周遭是漆黑的,却又是自由的、舒适的,她“对于自己的平安,显然是有些不惯,所以又爱这平安,又怕这平安”,这又爱又怕之间,便是她的黄金时代。
 
    鱼是干涸而死的,萧红是因为喉咙的缘故,没有营养,饿死的。饥饿的主题,许鞍华在电影里,处处都有交代:萧红在咖啡馆见弟弟的时候,除了强调一句“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”,还觊觎着邻桌的奶油蛋糕,大特写,很馋人;投奔汪恩甲,以啃着肉骨头的形象出场,狼吞虎咽,显露出动物性的本能;和萧军在欧罗巴旅馆吃面包,黑列巴涂白盐,一点也不香,一点也不甜,但仍是笑;有了猪头肉还想着肉丸子,因为带汤;去胡凤家看排话剧,好容易看到饼干,可劲儿地吃;躲避搜查也是在面包店,情急之中,还要稍根哈尔滨红肠;缠绵病榻,听着外边的爆破声,手却哆哆嗦嗦摸到床头上端木带回来的红苹果,圆滚滚的两只,狠狠地咬下去。《商市街》里的郎华(即可理解为萧军)有句很好的比喻,说她“真像个大口袋”,不知餍足似的;萧红自己也专门写过一篇《饿》,来表现她等待带食物的情人的归来,多么迫切不耐:牛奶瓶立在别家的门边,列巴圈也挂在别人的门上,“郎华仍不回来,我拿什么填肚子呢?桌子可以吃吗?草孺子可以吃吗?”然而在最后,电影里的萧红回光返照的时候,她用小勺子饮罐头里的汤水,我听见她缓慢艰难的吞咽声,惊心动魄。她说:“好像完全好了一样,吃了这么多。”那时的她已经没有饥饿的感觉了,于是她的生命也将枯尽了。
 
    鱼离不开水,正如萧红一生都不得不依附男人而生存;她甚受父权压迫,却必须抓住各式样的男子作为救命稻草。电影在叙述这一点的态度上,难得的冷静。自叙、他叙、倒叙、插叙,种种纪录片的拍摄手法,全都糅杂在一起,断断续续描摹出所谓的黄金时代。影片中的喜剧元素,诸如脸盆喝水、烤火腿之类的典故,都是来自于萧红的散文,被搬到了银幕上,神气活现。我很乐意看到许鞍华在电影里掺杂逗人一乐的小场景,譬如《女人四十》,调子是活泼的甚至是荒诞的,底色却有些冷。然而我非常不喜欢的是二萧分手时的“罗生门”桥段,用力太猛,幽默过了头,生出滑稽来,反而成了笑柄。这种调侃萧红感情的态度,让人觉得不适。幸好对于鲁迅的刻画,显得特别谨慎。《黄金时代》的鲁迅,是从众人回忆文章里抠出来的,当然也有些匠气。说是“抠”,倒还便宜了李樯;严厉点,用“拼凑”两个字——“抠”带有一丝不苟的学术性气质,而“拼凑”就敷衍了许多,面目可憎起来。我想编剧是摘了回忆文章的几个易于以影像方式表现的片段,来骗还未上初中的小孩子的——萧红的《回忆鲁迅先生》应当是初中的课文。
 
    所幸许鞍华对萧红所处的三十年代的气息,把握得很准,至少符合我的预期。我很认同陈丹青的一句话:“民国既不是历史,也不是现实。”它只是存于人们心底的一个梦境,许鞍华则创造了这样一个梦境。我们在影片里看到的那个年代,不啻有鲁迅、二萧,有胡风、聂绀弩,甚至不经意提起的田间等人,单拎出来,也是响当当的人物;当然,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,荒唐也是有的,萧军气冲冲地对萧红说:“你和端木结婚,我和丁玲结婚。”令我想起看那时大部分左翼作家的作品,太粗线条,不免让人嗤笑。萧红自然是不同于他们的,她是与时代格格不入的。鲁迅在《生死场》的序里评价她的文字时说:“叙事和写景,胜于人物的描写,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,对于死的挣扎,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;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,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。”极中肯。她没有那样许多的政治抱负,并不需要飞得多高,只是有写作的欲望,似乎是一种类似于饥饿了要吃东西的本能。影片的最后,导演设置以骆宾基的视角让观众看到宽阔的街道上的萧红的回眸,让她的风华正茂在此闪回;只是同情人在一起的她并没有笑,眼底尽是疏离和悲凉,好像隔着千山万水,在向世人做着永久的道别——黄金时代的大门就此封闭,再也不曾打开。
 
    《黄金时代》里的萧红是在时代的暴晒下的一条小鱼,想喘一口气便喘一口气,想吐一个泡便吐一个泡;她饥渴地吮吸一切可以触及到的水分,只要还有一点呼吸,只要鳞片还没彻底干涸,便要向着大海行进。可惜她离大海太远了,于是终究渴死了。
 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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